历史的忧伤和胜利

作者:admin发布时间:2019-03-08 18:33

  读大学的时候每当教授谈及曾皙:“暮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这段语录时常常激动不已,对曾皙的潇洒佩服得五体投地。当时就纳闷,一个没有哪怕一丁点小志向的“不肖”弟子为何能得到一向积极入世的孔夫子首肯,又为何得到千百年的追捧。后来知道了“禅宗”,才依稀懂得,有一种人生已经历多个境界,到最后“看山还是山,看水还是水”。而当时的我,还只是“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”,大概无法明白孔夫子的悠然神往。然而究竟有多少人仅仅止于“神往”?真正沉醉于“咏而归”的终究是凤毛麟角,达到了便是智者。在我看来,至少李敬泽这本书,当得起“咏而归”这个书名。

  在我们的文化中,多数人喜欢历史,在历史中什么是“归”?我想,在历史中穿行、透过现象抵达真相便是归。在《左传》《战国策》《吕氏春秋》里我们会看到一些古人的作风有时不可理喻:宋襄公自诩“君子不乘人之危”,结果大败。李先生便为我们揭示:现代人太聪明了,才显得宋襄公傻,“历史教给我们的是弱者的哲学”。他还告诉我们:“宋襄公在这场战争中是弱者,所以,他必须按弱者的逻辑行事,不能思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,不能温良恭俭让,只有当他是个强者时,他才会留意姿态、程序、自尊之类的审美和伦理问题”(《关于宋襄公,一种想象及种种问题》)。宋襄公看不到这一点——“寡人虽为亡国之后,不鼓不成列”——死守道德的结果是贻笑万年,然而李敬泽先生并没有笑出来,他只是让我们明白了后来诸葛孔明为什么敢对孟获“七擒七纵”。他还说“武侠小说教给我们的是强者的哲学”,让我们也明白了为什么武侠小说那么畅销,因为它满足了人对于强大、正义、尊严、胜利的所有想象。宋襄公的失败是道德与人性拉锯战中的一次大溃败,而李先生并没有因为发现了“真相”而沾沾自喜,他看到了道德决堤后的惨状,“宋襄公之后,天下皆聪明”,战争成了“小人之争,比的是谁更小、更黑、更无情,结果就是一切,手段和身段皆不足论……到战国后期,战争即是屠杀,长平一战,坑杀降卒四十万,一心跟上时代的人们迎来了人间地狱”。宋襄公郁郁而终,历史在哭泣,同时,李先生的立场也明了了。而这个智者,依然以“剧外人”的姿态继续唱咏。

  后来,李先生又让伍子胥和申包胥出场,一个是“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”用生命报家仇的“个人”英雄,一个是七天七夜哭秦廷以救国的“国家”英雄。李先生用“血气”将二人统一了:伍子胥用血气为父报仇尽孝,申包胥用血气为国尽忠。然忠孝不能两全,如何权衡,李先生给不出答案,这两种血气都是他所钟爱的,也是我们钟爱和缺少的。文章最后,李先生只是举了一个例子:韩使者尚靳向秦求救,同是在秦廷,不同时代,秦哀王重义,而秦宣太后则求利,李先生感慨:“再无申包胥,因为人越来越聪明”,而“尚靳知道,哭没用,只好回去,筹款,数钱”(《哭秦廷》)——李先生再一次轻轻咏过。

  在李敬泽的轻咏中,我们看到人性在历史中进化,由“愚蠢”变得“聪明”,看到道德与人性艰难的抗争之路。人性就像一代代进化着的流感病毒,而道德便是药物,它们天生便是一对死敌。有时候我们看到孔夫子感慨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,那是道德在哭泣。然而我们也看到社会在发展,王朝在统一,时代在繁盛,那是道德在冥冥之中发挥神力。看懂了这一切,便可“归”矣。

  如果说西方的文学作品善于拷问个体的人性,关注爱情和生命,从而有血有肉,打动人心。那么,这种关注社会人性的、胸怀人道主义大慈悲的作品,在我看来便是好的文学作品。

  (编辑:陈悦申)